高考结束那几天，在街上到处可见精神放松的年轻人。作为过来人，真为他们的“解缚”而高兴。“应试教育”改变着生活，我们又往往无可奈何。无意中，古人一句耳熟能详的话映入脑海，倒使人产生出一些想法。

　　翻开《论语》，开头便说，“学而时习之，不亦说（同悦）乎？”孔子的话，明白得似乎到了“俗”的地步，因此也往往被人们当成耳旁风。但仔细想想，也还有一些问题，不见得我们已经弄明白了。比如说，人为什么要学习？人应当学什么？怎么学？

　　在这些问题上，中国古代哲人有自己的一套讲法。流传上千年的《三字经》中说：“人不学，不知义。”“幼不学，老何为？”作为儒家思想的通俗读本，《三字经》里提出了学习的两个理由：第一，如果不学习，就不懂得怎样做人；第二，如果不学习，就无法掌握安身立命的知识本领。

　　古代儒家把做人看作第一，求知看作第二，甚至把求知也看成做人的一部分。因而有“天行健，君子以自强不息”的格言，把对知识的执著追求看成人生最重要的品格。因此，培养对求知的兴趣，成为儒家重要的人生修炼，主张要达到以此为乐的境界。孔子的得意弟子颜回，“一箪食，一瓢饮，居陋巷”，不改其乐，就是一个典型。孔子要人们把学习当成一种自觉，在其中寻找生命的快乐。

　　从外表上，儒家似乎过于强调伦理（做人）的一面，忽略知识的一面，而事实上，儒家是把知识纳入做人的轨道，形成一种人生教育学的体系。在这个体系中，有3个基本的环节：学习、交友和立志。似乎巧合的是，这3个环节，正好体现在《论语》开篇的3句话中：子曰：学而时习之，不亦说乎？有朋自远方来，不亦乐乎？人不知而不愠，不亦君子乎？“学而”一句的“习”字，古字是羽字下面加一个白字（习），指鸟儿翅膀反复地上下翻飞，说明学习永不停顿，自强不息。“有朋”一句，不能单纯地理解为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，而是讲朋友的重要。孔子说，君子独学而无友，则孤陋而寡闻；又说，三人行必有我师。向朋友学习，在和朋友的交往中找到生命的快乐。“人不知”一句是说，别人不了解甚至曲解自己而自己并不怨恨（愠），这才是君子。为什么当别人误解时也不怨恨？这是因为有自己的志向，因而有自信。孔子说，“不患人之不己知，患其不能也。”

　　这3句话，说出了以学习为根本的人生3件最重要的事情。也就是说，通过永不停顿的学习，实现人的完善；通过与朋友的沟通与交往，找到学习的伙伴和老师；通过志向的培养锻炼，达到高尚的精神境界。

　　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，一部《论语》，就是围绕着这3个基本问题展开。谁真懂了这3个道理，谁能真正实践这3个道理，谁就具备了可能成功的条件。

　　为什么说这3条是学习的基本要点？这就要从儒家的基本世界观入手，做一些探讨。

　　儒家世界观的第一个问题：人是从哪儿来的？中国传统文化认为，人是自然造化的产物，构成天地的材料和构成人的材料都是一样的（这个材料就叫作“气”），因而天地好比是父母，人在天地中，好比是天地的儿女。

　　儒家世界观的第二个问题：人的道德从哪儿来的？儒家认为，人在禀受天地之气的同时，也就禀受了道德的因素。所以人的道德，也是天地所赋予的。在古代儒家看来，虽然道德来源于自然，但却不会自动地在自己身上开花结果。人必须经过后天的努力，才能使自己成为道德完善的人。儒家把这件事看得极其重要，反复地加以讨论，形成了中国古代的修身传统。

　　上面所说，看起来是两个普通的问题，但实际上是中国传统文化中两个非常重要的观点，也是同西方文化的根本不同。西方的情形怎样呢？按照基督教文化的观点，人是上帝所创造的，人的道德来源于上帝的启示给人类的戒律。所以，西方的道德靠“天启”，中国的道德靠修身的自觉。修身也就成为古人学习中一项十分重要的内容。

　　要经过怎样的后天努力，才能完成修身的学习呢？儒家指出了三条途径：

　　第一，是通过“效法天地”，提高自己的道德水平。天地中有哪些好的品德应该去效法？儒家说，天地永远不停地运动，就是好的道德的表现，这就叫“天行健”，所以君子要“自强不息”。此外，天地还有一个好的品德，就是具有包容性，像海纳百川一样。大地就好像是一个母亲，可以使万物共同生长，这就叫“地势坤”，所以君子要“厚德载物”。这里所说的自强不息、厚德载物，就是向天地学习。这是很高的道德标准，不大容易一下子把握，所以除了效法天地之外，还要通过日常生活，来陶冶自己的性情。传统的琴棋书画，都是古人陶冶性情的手段。

　　第二，通过伦理的实践，提高自己的道德水平。儒家把社会上人与人的关系，分为5类，提出5种处理的原则，称之为“五伦”（君臣、父子、兄弟、夫妇、朋友）。五伦从家庭伦理出发，进而到社会的伦理。要求每个人从在家庭中的尊敬、服从开始，通过体会思考，实现社会中人与人的和谐。

　　第三，通过意志品质的锻炼，也就是“养气”与立志，提升自己的道德境界。

（作者：任大援    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教授）